AI 支付協議研究現況報告：Agent 經濟的支付新典範

作者：Bryan Vong，Foresight Ventures

2025 年 9 月至 2026 年 3 月的六個月內，全球支付領域的每個主要參與者都做出了重大動作。 OpenAI 與 Stripe 共同發布了 Agentic Commerce Protocol（ACP）。 Google 推出了 Universal Commerce Protocol（UCP）。 一週內，Visa 與 Mastercard 相繼發佈各自的 Agent 支付框架。 此後兩個月，Coinbase 的 x402 協議在 Base 鏈上累積處理了逾 1500 萬筆交易。 2026 年 3 月，Stripe 與 Tempo 共同發布了 Machine Payments Protocol（MPP）。

這些科技巨頭與金融機構的密集行動絕非巧合，而是支付產業對同一挑戰的集體回應：當 AI Agent 成為網路最活躍的消費主體時，現有支付基礎設施已從根本上無法滿足其運作需求。

傳統支付系統的每項設計均建立在「人類操作」的前提之上：依賴瀏覽器介面、手動填寫表單、點擊「確認支付」、透過驗證碼核驗身分。 Agent 的運作邏輯截然不同：它需要機器可讀的標準介面、毫秒級的授權回應，以及適配高頻小額結算的基礎架構。

這場基礎設施之爭不會由單一協定主導，而是正在形成清晰的雙層架構。 意圖層定義「誰是商家、如何撮合」，結算層定義「資金如何實際流動」。 兩層相互獨立、各自演化，但缺一不可。 缺失任何一層，Agent 經濟的商業閉環都無法實現。

第一部：意圖編排層

意圖編排層負責將 Agent 的交易意圖轉化為可執行的全流程：發現商品或服務、加入購物車、觸發付款。 這一層目前形成了兩條性質截然不同的賽道。

這條賽道的核心矛盾並非支付，而是接入。 傳統電商平台專為人類使用者設計，Agent 無法解析視覺化頁面、無法點選互動元素。 要讓 Agent 取代人類完成採購，商家必須提供機器可讀的標準化介面。

ACP 由 OpenAI 與 Stripe 於 2025 年 9 月聯合發布。 其核心機制為委託支付：使用者在確認購買時將付款權限授予 Agent，Agent 透過符合 Delegated Payment Spec 的支付憑證完成交易，商家保留 Merchant of Record 地位。 目前 Stripe 的 SPT 是該體系首個且唯一落地的方案。

ChatGPT Instant Checkout 於 2025 年 9 月上線但已於 2026 年 3 月因轉換率過低而關閉。 OpenAI 已將策略重心轉向商品發現，即 ChatGPT 展示商品後將使用者引流至商家原生站點完成交易。 ACP 協議本身以更精簡的形式留存，為數家大型零售商的專屬 ChatGPT 內應用提供支持，商戶需申請入駐，由 OpenAI 控制展示。

UCP 由 Google CEO Sundar Pichai 於 2026 年 1 月 NRF 零售業年會上親自宣布，已獲得超過 30 家合作夥伴加入，涵蓋 Shopify、Stripe、Visa、Mastercard、Walmart、Wayfair 等主流平台。 UCP 的核心機制為商家的能力聲明：商家在自有網域下發布 JSON 格式的 UCP 設定文件，聲明其支援的傳輸與支付能力，AI 可直接讀取。 Google 藉此將 Gemini 打造為 Agent 購物的核心發現層。

核心差異在於 Google 刻意規避中間商角色。 其無需擁有交易本身，只需掌控商品發現這一上游環節。 ACP 與 UCP 並非競爭關係，而是代表兩種不同的市場主張：前者以封閉生態換取極致使用者體驗與掌控力，後者以開放標準換取更大規模效應與互通性。

若賽道 A 解決的是 Agent 如何替人類完成購物，賽道 B 則要解決一個更底層的問題：當交易雙方均為 Agent、無人類商家介入時，信任從何而來？ Agent 之間缺乏信譽背書，消費者保護法規無從適用。 核心矛盾在於：在零信任環境下如何確保價值交換的可靠性。

ERC-8183 由以太坊基金會 dAI 團隊與 Virtuals Protocol 於 2026 年 3 月合作推出。 每個 Job 由 Client（委託方）、Provider（服務提供者）、Evaluator（評估者）三方構成，資金由智能合約託管至任務驗收完成。 交易方無需互信，只需信任合約本身。 ERC-8004 為配對身分協議，每個 Agent 在鏈上註冊後基於歷史交易累積聲譽評分。 目前全網已註冊約 24,000 個 Agent。

Virtuals Protocol 的 Butler 是該體系最大推動者，其將複合任務拆解後分配給專業 Agent 執行。 該模式旨在將這種三方合約機制推廣為開放標準，但大規模開發者採用仍需時間。

兩條賽道的結構性差異直接影響結算層協議選擇：賽道 A 的交易天然對接法幣通道，賽道 B 的交易天然依托穩定幣通道。

第二部：結算層

如果說意圖編排層決定了「交易什麼」，那麼結算層要解決的，就是「錢怎麼可靠地到帳」。 目前，共有五個協議在此領域競逐，它們的設計想法與適用場景各有側重。

• 核心思路： 在現有銀行卡支付生態上進行擴展，而非重建。
• 運作方式： 當使用者授權給 Agent 後，Stripe 會產生一個共享支付令牌 (SPT)，並由智慧體保存。 在交易發生時，智能體向商家出示這個有時效、且設有金額上限的代幣。 款項隨後透過 Stripe 標準的銀行卡支付通道完成結算。 在後台，Stripe 已打通了與 Visa「AI-Ready」及萬事達卡「Agentic Token」的介面。 因此，無論底層交易走哪一家卡片組織，商家面對的都是統一的 SPT 介面。
• 適用場景： 非常適合標準零售及大額交易，特別適用於那些需要信用卡拒付等消費者保護機制的 Agent 間支付。
• 主要限制： 其架構依賴傳統卡網絡，不適用於高頻、微額（如低於 1 美分）的機器間支付場景。

• 核心思路： 對傳統卡片組織的令牌化技術進行升級，以適應 Agent 交易。
• 運作方式： 以動態加密的支付令牌取代真實卡號。 每枚令牌都綁定了 Agent 的身份、消費限額、有效期限和可交易商家範圍等元資料。 最終資金清算仍透過原有的銀行卡網路進行。
• 發展現況： 萬事達卡於 2025 年 9 月與澳洲聯邦銀行合作，完成了全球首筆完全識別的 Agent 交易。 Visa 也透過其「AI Ready」計畫在歐洲完成了初步部署。
• 主要限制： 銀行卡網路固有的最低手續費構成了硬性約束，使其難以支持未來可能海量發生的、低於 1 美元的微支付。

• 核心想法： 回歸網路底層協議，利用 HTTP 標準中未被廣泛使用的「402 付費請求」狀態碼來原生整合支付。
• 運作方式： 當 Agent 請求一個需要付費的資源時，伺服器會傳回 402 回應及付款參數。 Agent 簽章授權後，由協議內的結算節點在區塊鏈上（通常使用 USDC）完成原子交換，耗時約兩秒。 整個過程無需帳戶註冊、API 金鑰或身份驗證。
• 資料與現狀： 截至 2025 年底，該協議已在多條區塊鏈上處理超 1 億筆交易。 但有分析指出，其中相當一部分流量屬於協議內部的測試與循環交易。 其架構雖能為分幣級支付設計，無最低手續費限制，但當前的挑戰在於提升真實商業場景的採用密度與交易品質。

• 核心思路： 作為 x402 的增強方案，專門優化極高頻、極小額支付情境的經濟模型。
• 運作方式： 它同樣觸發 HTTP 402 回應，但在結算層採用批量處理架構：付款方先將 USDC 存入 Circle 網關，後續支付通過鏈下簽名授權，定期批量完成鏈上結算。 此舉將瓦斯費成本攤薄至可忽略不計，支援低至百萬分之一美元的支付。
• 主要限制： 交易雙方都必須預先在 Circle 網關開戶並存款，這使其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一個半封閉系統，且無法實現資金實時原子到賬。 該協議已於 2026 年 3 月啟動測試網。

• 核心思路： 打造一個統一、可插拔的多軌道支付框架，同時申請作為 HTTP 402 的「官方落地方案」。
• 核心創新： 它允許開發者在同一套協議框架下，整合多種支付軌道，Agent 可在交易時按需選擇：
• Tempo 穩定幣軌道：支援逐筆鏈上結算或鏈下會話批量結算。
• Stripe 法幣軌道：透過共享支付代幣完成銀行卡支付。
• 卡片組織直連軌：直接使用 Visa/ 萬事達卡的智慧代幣。
• 比特幣閃電網路：透過 Lightspark 整合。
• 關鍵特性： MPP 引入了「支付會話」概念，類似 OAuth 授權，Agent 一次預授權和充值後，可在會話內實現無感、連續的即時支付，無需每筆交易都上鍊。
• 策略意義： Stripe 在此扮演了雙重角色－它既是協議的共同製定者，也是協議內提供的一個支付選項。 這意味著無論市場最終偏向開放的 HTTP 402 體系還是傳統的法幣通道，Stripe 都能確保其核心支付業務嵌入未來生態。

第三部分：現況、挑戰與機會

過去六個月，相關核心協議已全部上線，但商業化進程整體落後。 在結算層，x402 交易量領先但真實日均商業交易額約為 2.8 萬美元；在編排層，ACP 核心產品因轉換率過低而關停。 ERC-8183 與 MPP 等新協議則面臨敘事超前於落地的普遍狀況。 這標誌著一個關鍵階段：協議架構建設已基本完成，但規模化商業應用尚未啟動。

目前的核心挑戰是意圖編排層的碎片化。 商戶需同時因應多套獨立的標準、SDK 與合規流程，導致整合成本高漲、預期不清。 歷史表明，分散化市場最終會催生統一整合層，但本次情況可能不同：掌握流量入口的平台（如 OpenAI、Google、微軟）均有強烈動機建構並維持自身的封閉生態，而非推動開放整合。 這一邏輯在全球市場同步上演，最終格局很可能走向多個區域性封閉生態並行共存，而非統一開放標準。 因此，未來的整合層將不由平台主導，而由服務商家的第三方基礎設施提供者建構。

基於上述判斷，機會清晰地存在於兩個層面：

無論上層生態如何割裂，支付是任何 Agent 都必須解決的底層問題。 一個明確的趨勢是：編排層因平台利益而持續碎片化，結算層則因開發者的效率壓力正走向抽象與整合。 開發者無法為每個生態維護獨立的支付集成，向統一方案整合的經濟動力日益增強。

這為 Agent 錢包提出了明確要求：必須支援多條支付軌道。 法幣軌道（如 SPT、Agentic Token）涵蓋傳統實體消費，穩定幣軌道（如 x402、MPP Session）覆蓋鏈上服務與 A2A 交易。 兩者場景並存且短期內不會合併。 靈活適配的責任在 Agent 一側，而非商家一側：商家選擇支援哪些支付軌道，這是他們相對穩定的決策；企業只需為 Agent 配置穩定幣與授權卡，Agent 便可按照對手方支援的軌道完成支付。 能同時處理多軌道的錢包，才能涵蓋 Agent 的完整消費場景。 其價值將隨著每一筆交易跨越不同生態而持續積累，形成深度的基礎設施護城河。

真正的市場空白在應用層服務。 目前 A2A 經濟仍局限於加密貨幣原生場景。 而技術上，讓 Agent「僱用」另一個 Agent 完成現實任務（如資料分析、內容創作、法律研究、程式碼審查）已完全可行，但相應的、按次調用的 API 服務供給卻極度稀缺。 這正是最大的長期機遇，也是當前競爭最少的方向。

這個機會目前受制於一個真實的冷啟動困境：ERC-8183 等基於聲譽的信任機制，需要足夠的交易密度才能產生有意義的信任訊號。 微軟預測 2028 年活躍 AI Agent 數量將達 13 億，而目前數量與此目標之間存在數量級差距。 這不是會自然消解的暫時性缺口，而是 A2A 經濟向 crypto 之外擴展所必須跨越的門檻。

其更深層意義在於商業模式重構。 網路主流的廣告與訂閱模式是基於「使用者是人」的假設。 Agent 不為廣告所動，也不需要月度訂閱，它只為單次任務結果付費。 以 HTTP 402 為代表的「按呼叫計價」模式，為 API 服務商提供了新路徑：從售賣訪問權限轉向售賣確切結果，實現更精細的價值交換。 A2A 經濟的拓展與 HTTP 402 的通行，實為同一命題的兩面。

結論

Agent 商務將沿著兩個維度分途演進：消費者側（Agent 代人購物）將主要依賴卡軌，發展取決於企業授權與用戶信任的建立；Agent 間（A2A）則在穩定幣軌道上技術就緒，靜候應用與服務的規模化。

最終格局將是雙層協定堆疊的協同演化：意圖編排層決定交易如何發生，結算層確保價值如何流動。

對於建構者，當下的關鍵是建構廣泛的接取與整合能力。 那些能自動路由跨協定交易、為開發者屏蔽底層複雜性的基礎設施，將在市場爆發時佔據結構性優勢。 這是一種在無聲中沉澱、難以取代的價值。

觸發拐點的關鍵將是企業願意將支出授權委託給 Agent 的那一刻——包括可審計的交易追蹤、預算委託機制，以及 Agent 誤購時清晰的責任歸屬。 屆時，同時覆蓋多支付軌道的 Agent 錢包與易用的「按次計價」服務目錄，將成為最關鍵且尚未被佔領的兩塊基礎設施。 這兩個位置目前均無強勢佔位者，且將在同一時刻變得至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