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客》深度調查文解讀:OpenAI 自己人為何認定 Altman 不可信?
撰文:小餅,深潮 TechFlow
2023 年秋天,OpenAI 首席科學家 Ilya Sutskever 坐在電腦前,完成了一份 70 頁的文件。
這份文件整理自 Slack 訊息記錄、HR 溝通檔案和內部會議紀要,只為回答一個問題:Sam Altman,這個掌管著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危險技術的人,到底能不能被信任?
Sutskever 給的答案,寫在文件第一頁的第一行,列表標題是"Sam 表現出一貫的行為模式…"
第一條:
兩年半後的今天,調查記者 Ronan Farrow和 Andrew Marantz 在《紐約客》發表了一篇超長調查報道。 訪問超過 100 位當事人,拿到了以前從未公開的內部備忘錄,還有 Anthropic 創始人 Dario Amodei在 OpenAI 時期留下的 200 多頁私人筆記。 這些文件拼出來的故事,比 2023 年那場"宮鬥"難看得多:OpenAI 怎樣從一家為人類安全而生的非營利組織,一步步變成商業機器,幾乎每一道安全護欄,都是被同一個人親手拆掉的。
Amodei 在筆記中的結論更直白:
OpenAI 的"原罪"設定
要理解這篇報道的分量,得先說清楚 OpenAI 這家公司有多特殊。
2015 年,Altman 和一群矽谷菁英做了一件商業史上幾乎沒有先例的事:用一家非營利組織來發展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技術。 董事會的職責寫得很明白,安全優先於公司的成功,甚至優先於公司的存活。 說穿了,如果有一天 OpenAI的 AI 變得危險了,董事會有義務親自把這家公司關掉。
整套架構押注在一個假設上:掌管 AGI 的人,必須是極為誠實的人。
要是押錯了呢?
報道的核心炸彈就是那份 70 頁文件。 Sutskever 不搞辦公室政治,他是全球最頂尖的 AI 科學家之一。 但到了 2023 年,他越來越確信一件事:
一個具體的例子:2022年 12 月,Altman 在董事會會議上保證,即將發布的 GPT-4 的多項功能已經通過了安全審查。 董事會成員 Toner 要求看審批文件,結果發現其中兩個爭議最大的功能(用戶自訂微調和個人助手部署)根本沒有拿到安全面板的批准。
更離譜的事在印度發生。 一名員工向另一位董事會成員舉報了"那次違規":微軟沒有完成必要的安全審查,就在印度提前發布了 ChatGPT 的早期版本。
Sutskever 也在備忘錄中記錄了另一件事:Altman 曾對前 CTO Mira Murati 說,安全審批的流程沒那麼重要,公司法律顧問已經認可了。 Murati 跑去跟法律總顧問確認,對方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Sam 是從哪裡得出這個印象的。"
Amodei 的200 頁私人筆記
Sutskever 的文件像一份檢察官起訴書。 Amodei 留下的 200 多頁筆記,更像目擊者在案發現場寫的日記。
Amodei在 OpenAI 做安全負責人那幾年,親眼看著公司在商業壓力下一步步後退。 他在筆記中記了 2019 年微軟投資案的一個關鍵細節:他曾在 OpenAI 章程裡塞進一個"合併與協助"條款,大意是,如果有別的公司找到了更安全的 AGI 路徑,OpenAI 就該停止競爭,轉去幫那家公司。 這是他在整筆交易中最重視的安全保障。
交易快籤的時候,Amodei 發現了一件事:微軟拿到了這個條款的否決權。 什麼意思? 就算真有一天某個競爭對手找到了更好的路,微軟一句話就可以堵住 OpenAI 的協助義務。 條款還在紙上,但從簽字那天起就是廢紙。
Amodei 後來離開 OpenAI,創立了 Anthropic。 兩家公司之間的競爭,底層是關於"AI 應該怎麼開發"的根本性分歧。
消失的 20%算力承諾
報道裡有一個細節,讀完讓人後背發涼,關於 OpenAI 的"超級對齊團隊"。
2023 年中,Altman 郵件聯繫了一位在伯克利研究"欺騙性對齊"(AI 在測試中裝乖、實際部署後搞自己那套)的博士生,說自己非常擔憂這個問題,在考慮設立一個 10 億美元的全球研究獎。 博士生很受鼓舞,休了學,加入了 OpenAI。
然後 Altman 改了主意:不搞外部獎項了,在公司內部成立"超級對齊團隊"。 公司高調宣布,將把"已有算力的 20%"撥給這個團隊,潛在價值超過 10 億美元。 公告措辭極其嚴肅,說如果對齊問題得不到解決,AGI 可能導致"人類被剝奪權力,甚至人類滅絕"。
被任命領導這個團隊的 Jan Leike 後來告訴記者,這個承諾本身就是一個很有效的"人才留存工具"。
現實呢? 四位在這個團隊工作或密切接觸的人士說,
當記者要求採訪 OpenAI 負責"存在性安全"研究的人員時,公司公關的反應讓人哭笑不得:"那不是一個…實際存在的東西。"
Altman 本人倒是坦然。 他跟記者說,自己的"直覺跟很多傳統 AI 安全的東西不太合拍",OpenAI 還是會做"安全項目,或者至少是跟安全沾邊的項目"。
被架空的 CFO 與即將到來的 IPO
《紐約客》的報導只是這一天壞消息的一半。 同一天,The Information 爆出另一個重磅訊息:
Friar 私下告訴同事,她覺得 OpenAI 今年還沒準備好上市。 兩個原因:要完成的程序性和組織性工作量太大,Altman 承諾的 5年 6,000 億美元算力支出帶來的財務風險太高。 她甚至不確定 OpenAI 的營收成長撐不撐得住這些承諾。
但 Altman 想在今年第四季就衝刺 IPO。
更離譜的是,Friar 已經不再直接向 Altman 報告了。 從 2025年 8 月起,她改為向 Fidji Simo(OpenAI 的應用程式業務 CEO)報告。 而 Simo 上週剛因健康原因請了病假。 你來品品這個局面:一家衝刺 IPO 的公司,CEO和 CFO 有根本性分歧,CFO 不向 CEO 報告,CFO 的上級還休假了。
連微軟內部的高階主管都看不下去了,說 Altman"歪曲事實、出爾反爾、不斷推翻已達成的協議"。 一位微軟高層甚至說了這樣一句話:"我覺得他有一定機率最終會被人們記住為伯尼·麥道夫或 SBF 級別的騙子。"
Altman 的"雙面人"畫像
一位前 OpenAI 董事會成員對記者描述了 Altman 身上的兩種特質。 這段話可能是整篇報道裡最狠的人物素描。
這位董事說,Altman 有一種極為罕見的特質組合:他在每一次面對面的交流中,都強烈渴望取悅對方、被對方喜歡。 同時,他對欺騙別人可能帶來的後果,有一種近乎社會病態的無所謂。
兩種特質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極為罕見。 但對一個推銷員來說,這是最完美的天賦。
報道裡有一個比喻說得好:賈伯斯以"現實扭曲力場"聞名,他能讓全世界相信他的願景。 但即使是賈伯斯,也從來沒有跟顧客說過"你不買我的 MP3 播放器,你愛的人都會死"。
Altman 說過類似的話,關於 AI。
一個 CEO 的人品問題,為什麼是所有人的風險
Altman 要只是一家普通科技公司的 CEO,這些指控充其量是一個精彩的商業八卦。 可 OpenAI 不普通。
按照它自己的說法,它正在開發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技術。 能重塑全球經濟和勞動市場(OpenAI 自己剛發了一份關於 AI 導致失業問題的政策白皮書),也能被用來製造大規模生化武器或發動網路攻擊。
所有的安全護欄名存實亡了。 創辦人的非營利使命讓位給了 IPO 衝刺。 前首席科學家和前安全負責人都認定 CEO"不可信"。 合作夥伴把 CEO 比喻成 SBF。 在這種情況下,這位 CEO 憑什麼單方面決定什麼時候發布可能改變人類命運的 AI 模型?
Gary Marcus(紐約大學 AI 教授、長期 AI 安全倡導者)讀完報道後寫了一句話:如果某個未來的 OpenAI 模型能造出大規模生化武器或發動災難性網絡攻擊,你真的放心讓 Altman 一個人來決定發不發布?
OpenAI 對《紐約客》的回應倒是簡潔:"這篇文章的大部分內容是在翻炒已報道過的事件,通過匿名說法和有選擇性的軼事,消息源顯然帶有個人目的。"
很 Altman 的回應方式:不回應具體指控,不否認備忘錄的真實性,只質疑備忘錄。
非營利的屍體上,長出了一棵搖錢樹
OpenAI 的十年,寫成一個故事大綱是這樣的:
一群擔憂 AI 風險的理想主義者創建了一家使命驅動的非營利組織。 組織做出了非凡的技術突破。 突破吸引了巨額資本。 資本需要回報。 使命開始讓路。 安全團隊解散了。 質疑的人被清洗了。 非營利架構改成了營利實體。 曾經有權關掉公司的董事會,現在坐滿了 CEO 的盟友。 曾經承諾拿出 20%算力守護人類安全的公司,現在的公關人員說"那不是一個實際存在的東西"。
故事的主角,一百多位親歷者給了他同一個標籤:"不受真相約束。"
他正準備帶著這家公司 IPO,估值超過 8500 億美元。
本文資訊綜合自《紐約客》、Semafor、Tech Brew、Gizmodo、Business Insider、The Information 等多家媒體的公開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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