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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年輕人,在史詩級牛市裡“最後一搏”

韓國年輕人,在史詩級牛市裡“最後一搏”

Btcbaike
Author:
Btcbaike
發佈時間:
2026-06-11 14:4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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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李雨寧 每日人物

 

2026 年上半年,一場綁定晶片產業的史詩級牛市席捲韓國,KOSPI 指數半年內實現翻倍,三星電子與 SK 海力士成為行情核心,徹底改寫了無數韓國普通人的生活軌跡。

韓國總人口僅五千多萬,證券帳戶卻突破 1.05 億個,人均手握兩個股票賬戶,全民炒股熱潮空前高漲,借錢炒股規模更是屢創新高,風險隱患隨之加劇。

曾經專注工作生活的民眾紛紛入局,有人辭職專職炒股,有人在工位、通勤路上緊盯盤面,股票從單純投資變成眾人談論命運的話題。 無數韓國年輕人,將股市視為突破現狀、實現翻身的最後機會,抱著恐懼被時代拋下的心態投入其中。

本文以身處韓國的中國人視角,走訪不同身分的普通股民,透過狂熱的股市表象,解讀韓國年輕人深陷牛市背後的生存焦慮、階級困境,以及全民投機熱潮背後潛伏的社會隱憂。 以下,Enjoy:

李雨寧是生活在韓國首爾的中國人,2022 年,她從國內辭職,去韓國學韓語、考博士,畢業後留在韓國一家科研機構工作。 早上看郵件,白天寫報告,晚上和朋友吃飯。 很長一段時間,她的生活離股市不近。

直到今年年初,她也在韓國開了第一個股票帳戶。 手機螢幕上依序彈出身分認證、帳號連線、交易同意書,隨後開啟的一串紅色和藍色的數字,是過去半年,「主宰」韓國人命運的密碼。

今年上半年以來的這輪罕見牛市,被稱為一場將韓國國運與晶片週期深度綁定的史詩級行情。 KOSPI 指數(韓國綜合股價指數)在半年內完成從 4000 點到 8000 點的翻倍式躍遷,近 80% 漲幅由三星電子和 SK 海力士兩家公司貢獻。

尤其是今年春天以來,朋友們開始頻繁談論三星電子、SK 海力士和美股收盤。 以前他們談股票,像談一門技術;後來他們談股票,像談命運。 有人請假看盤,有人在廁所刷新帳戶,也有人因為 KOSPI 上漲辭職,在家當全職投資者。 他們不再說自己不上班,而是說自己終於「擺脫了薪水」。

李雨寧的一個朋友原本在江南一家貿易公司做專案管理,去年還在抱怨年終獎太少,前幾天突然在群裡發了一張跑車方向盤照片,只配了一句:「하닉이 사준 차.」(海力士給我買的車)。 一種隱密的比較被擺到了桌面上:同樣上班、同樣加班,為什麼有人靠幾次買入,就能把別人幾年的工資甩在身後?

但很少人認真談論多頭市場的背面。 數據顯示,韓國證券帳戶數量已達到約 1.05 億個,而韓國總人口只有 5,000 多萬人。 在今天的韓國,一個人可以沒有房子、沒有孩子,卻平均擁有 2 個股票帳戶。

股市就這樣提前進入了普通人的人生。 但當錢來自借款、房子、父母養老或孩子教育費時,虧損就不再只是數字變少,而會變成睡不著的夜晚、不敢接的電話和第二天坐在辦公室但無法工作的身體。

2025 年 12 月,韓國龍仁,一名 40 多歲男性在向家人說自己「股票虧了 2 億韓元」之後死亡,其 9 歲兒子也被發現死亡。 這不是獵奇故事。 對許多一般人來說,股票從來不只是螢幕上的數字,它連著債務、婚姻、父母養老錢,也決定一個人還能不能繼續相信自己。

李雨寧既是旁觀者、也是參與者,她被捲入了這波股市狂潮,也洞見了股市背後韓國年輕人的精神狀態和時代畫像。 她特意找身邊的韓國朋友們見面聊了聊,看看這輪牛市正在如何重新定價普通人的人生。

「年輕的『螞蟻』把為數不多的籌碼壓上去,彷彿這是最後一次翻身的機會。反正,再差也不過如此。」

以下是她的敘述:

01 全民炒股

為了早起看盤,韓國人的睡眠被進一步「進化」掉了。 韓國人的早晨,過去從看天氣開始,現在從證券 App 開始。

這是一波讓普通人押上「命運」的多頭市場。 截至 6 月初,韓國 KOSPI 指數年內漲幅超過 108%,這一漲幅超越 1999 年互聯網泡沫時期納指 100 的漲幅,也超過了韓國上世紀 80 年代末工業繁榮時期的歷史峰值。 韓國上市公司總市值年內飆升 86% 至約 5 兆美元,躍升為全球第六大股市。

5 月初,韓國證券帳戶數量已經超過 1.05 億個,比韓國總人口還多一倍;5 月 27 日,韓國交易所首次推出了單隻股票槓桿 ETF,首批跟踪的是三星電子和 SK 海力士這兩隻購買韓國核心科技部門,這類產品的高槓桿 ETF,首批跟踪的是三星電子和 SK 海力士這兩隻購買韓國核心科技部門,這類產品的高槓桿特性結果很大,提前監管機構 上線當天,線上教育網站被擠到短暫癱瘓。 就這樣,股市透過三星和海力士,闖進一般人的通勤、午休、群組聊天和家庭帳本裡。

民智是在這波熱潮裡開戶的年輕人之一。 我認識民智,是在一次兼職。 她 29 歲,從慶尚北道出來。 那裡有點像韓國的「東北老工業基地」:工廠、港口、沉默的父輩,以及越來越少的年輕人。 畢業後,她來到首爾,在廣告公司做企劃。 工作聽起來體面,但扣完保險和稅,每月到手只有 280 萬韓元(約 13,000 元)。 房租、交通、飯錢、手機費一交,剩下的錢風一吹就散了。

她住在新林洞,一個有點像北京天通苑的地方,這裡擠滿了上班族、考公生、便利店夜班兼職和剛畢業不久的人。 韓國最便宜的房子叫“半地下”,潮濕、陰暗,雨季時有倒灌的風險。 民智已經從半地下爬到了地面上,住在一間月租 60 萬韓元(約 3000 人民幣)左右的小單間裡,保證金 1000 萬韓元(約 5 萬人民幣)。 房間不大,但有窗,有光,也有一種「至少還在往上走」的錯覺。

如果不出意外,民智會在廣告公司熬幾年,薪水緩慢上漲;再和一個普通公司職員結婚,湊上存款、父母支援和銀行貸款,搬去首爾邊緣或京畿道的新城公寓。 看起來,她終於從地方走到首爾,從半地下走到地上,從月租走向公寓。 本質上,不過是年輕時向房東交租,中年後向銀行交利息。 所謂安定,只是把不​​安換了一個更體面的名字。

也正是在這條路越來越窄的時候,股市闖進了她的生活。 它危險,卻比工資和房租組成的人生更像出口。 當地鐵二號線駛入新林站時,她會被推上車。 以前在地鐵上,她會先看 KakaoTalk(韓國的「微信」);現在,她先打開證券 App。 第一次只買兩股時,她還有點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像在模仿別人發財。 但比起虧損,她更害怕幾年以後大家說起這輪半導體牛市,她又像過去錯過房價、幣圈和英偉達帶起來的美股 AI 行情一樣,只能說:「那時候我沒買。」

比起一個人吃飽全家不愁的單身白領,家庭用戶在炒股方面更謹慎一些。

俊浩是我上學時前輩姊姊的男友, 33 歲。 兩個人畢業三年了,但仍然沒有結婚。 他每天從仁川去汝矣島上班,薪水不算低。 他有一個 Excel 表,寫著自己存下的全稅押金、婚禮預算和父母醫療備用金。 在韓國,一場普通婚禮,場地、酒席、婚紗禮服和化妝加起來,動輒接近 3000 萬韓元(約 15 萬元);再加上新婚房的全稅押金,婚姻立刻變成幾億韓元的帳。 俊浩不是不想結婚,只是那張手錶還沒算完。 以前他相信,只要一格一格填下去,人生總會往前走。 但這輪牛市來了以後,他第一次覺得,表格算得太慢了。 他入場時股價已經很高了,所以只是試水買了一點。

「現在還晚不晚?」是籠罩韓國普通人的「FOMO」情緒。 我常去的一家皮膚科前台恩珠,曾在孩子出生後辭職在家。 她所在的媽媽群組裡,過去聊英語學院和兒科醫生,最近話題全變成股票。 恩珠也蠢蠢欲動,但她會先想到家裡的帳本。 那筆錢看起來在帳戶裡,卻早已經被孩子、丈夫和父母的生活排好了位置。 她遲遲不敢下手。

所有朋友裡,秀久是在這輪牛市裡最春風得意的那個。 身為老股民,他是那種很早就把股市當成第二生活的人,跑步機上看財經新聞,運動結束後順手打開證券 App。 最近這輪半導體牛市來了以後,他常半開玩笑地給我發訊息:「今天三個帳戶各賺了 2000 萬韓元(約 9 萬元人民幣),晚上韓牛我請。」有時候又說:「今天虧了一輛法拉利。」這聽起來誇張,卻像這一輪牛市裡的新語言:虧損成車,也意味著他有虧損的新語言:這意味著他有了資格。

父親和姊姊的資金都交給他炒股。 這不是秀久一個人的故事。 韓國這輪多頭市場裡,越來越多年輕人不只動用自己的存款,也藉用家人的資金買股票,甚至直接向證券公司借錢入場。 韓媒引述韓國金融投資協會統計稱,截至今年 4 月日均「借錢炒股」規模也升至約 33.8 兆韓元,創月度歷史最高。 到 5 月 21 日,韓國整體借錢買股餘額已升至 36 兆韓元。 漲起來的是股價,押進去的是一般人提前進場的信用和未來。

這些瘋狂湧入的韓國散戶被叫作“螞蟻”,年輕散戶叫“青年螞蟻”。 這個字有一種微妙的命運感。 螞蟻太小,只能貼著地面走,在巨大的金融市場裡搬運一點本金、判斷和運氣,可「它們」還是前僕後繼擠進了這支隊伍。 不是因為他們都相信自己能戰勝市場,而是因為他們知道,停在原地同樣危險。

02 牛市正拉大韓國人的財富與階級差距

沒有人會在一開始承認,自己是因為害怕被時代落下才買進股票。 他們會說,只是買一點試試;會說,大家都在看三星和海力士,不看反而奇怪。 可說到底,真正壓在心裡的往往不是貪婪,而是缺席感。

民智就是這樣開始買股票的。 她不懂財報,也說不出半導體週期,只知道 HBM(高頻寬記憶體)很熱,SK 海力士漲得快,群組裡每個人都在說「還沒晚」。 有一天晚上,她和大學同學在弘大見面。 朋友剛坐下,就打開證券 App 給她看,說去年買的海力士已經漲了很多。 朋友說得很輕鬆:「就是隨便買了點,沒想到漲成這樣。」民智也笑了一下,說「真好」。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站在地鐵門邊,看著玻璃裡自己的臉。 她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因為朋友賺了錢,而是因為那句「隨便買了點」的語氣。 有些人的隨便,是有些人的來不及。

在韓國的職場裡,「薪資貧窮」正在成為一種話題。 「最近不是人在工作,是股票在工作。」「勞動收入成了牛市裡的乞丐。」即便沒有幻想一夜暴富,普通人按部就班上班存錢,也變得「可憐」。

俊浩發覺自己努力建構的生活秩序正在被挑戰。 他明明還在努力生活,卻突然變成窮人。 所謂“突然變成窮人”,並不是一個人真的破產,而是參照系變了。 女友有時會說:「你也該學學投資了,別人買海力士,幾個月就賺出一筆押金。」過去,俊浩和別人比較薪資、職位和年限;現在,他開始被迫比較持倉、買入時間和帳戶收益。

家庭主婦恩珠沒有真正入場,所以沒有實際虧損,可她卻漸漸感到和其他人有了差距。 有一次,媽媽群組裡有人說,股票賺了錢,準備把孩子換到更貴的英語學院。 她的孩子還在現在那家普通補習班。 老師很認真,作業批得細。 只是媽媽群裡提到老師時,總是會輕輕補一句:「人是負責的,就是學歷普通了一點。」在韓國教育市場裡,老師是不是 SKY(首爾大學、高麗大學、延世大學這三所頂尖大學的簡稱)出身、​​有沒有海外經歷、口音像語(首爾大學、高麗大學、延世大學這三所頂尖大學的簡稱)、有沒有海外經驗、口音像「原語」(원어민)(母眼的英語)標籤(母眼裡變成外教)。 而牛市將原本在同一起點上的孩子的距離拉開了。

股市就是圈層的隱喻。 秀久比誰都懂得,在韓國炒股有時不只是打開證券 App 下單。 它還包括進群、看報告、維繫關係、請客吃飯、送禮,甚至學會在飯桌上判斷哪些話是真消息,哪些話只是有人想讓你接盤。

幾年前,他還只是 Kakao 金融群裡的小透明。 群名為“市場學習房”,聽起來像普通學習群,實際上更像一個小型階層俱樂部:前券商、資管人、老股民,還有幾個像自己這樣想往上爬的人。

每天早上八點半,群組開始活躍。 有人發美股收盤,有人發機構報告,有人截圖外資動向,誰判斷準,誰消息快,誰還有本金,誰就有發言權。 誰持續虧損,誰說話沒人接,最後就慢慢消失、「被」退群。 許多個這樣的炒股群在韓國運作、篩選、縮小,像極了向上圈的不斷收窄。

秀久被「金融大哥」照顧,不是靠一次判斷,而是靠長期維護關係。 他常會去不同城市拜訪前輩,訂餐廳,託中國朋友帶茅台酒。 行情好的時候,飯局像資訊交換;行情不好的時候,飯局像關係保命。 以前,秀久的賓士停在日料店門口,勞力士從袖口露出來,金融大哥坐進副駕駛時,他會產生一種錯覺:自己終於被這個圈子看見了。 在這樣的圈子裡,錢不只是本金,也是一種聲音。 帳戶還有重量時,玩笑有人接,判斷有人聽;帳戶輕了,人也會跟著變輕。

牛市製造了很多刺激的故事:收益截圖、辭職、跑車照片,人們彷彿終於揚眉吐氣,高調宣布自己要和過去卑微經營的生活割席,要從「打工的人」變成「選擇人生的人」。

我認識的一些韓國人,在股市裡賺到錢後真的辭職了,甚至其中有人交出了公務員的工牌。 韓國初級公務員基本薪資約 213 萬人(約 1 萬人民幣)韓元,甚至低於 2026 年標準最低月薪。 所謂“鐵飯碗”,在首爾的房租、物價和階級焦慮面前,很多時候只是一個不會摔碎、卻也盛不滿飯的碗。 所以帳戶裡突然多出的一筆錢,對他們不只是收益,而是一張逃離原軌道的車票。 有人全職炒股,有人帶著炒股賺的錢去了越南,重新開始另一種人生。

03 被牛市照出的階層幻覺:機會面前,不是人人平等

如果只看帳戶,韓國牛市像一場機會;如果看帳戶背後的生活,它更像一場壓力測試。 股票開始反過來審視每個人的生活:工資、債務、孩子、父母、房子和婚姻,都被重新擺到桌面上。

2022 年,韓國上一波元宇宙行情崩了以後,秀久也曾賣掉賓士還貸款。 賣車那天,他把車洗得很乾淨,連腳踏墊都拍了幾遍。 交易結束後,他一個人搭地鐵回家。 那天他第一次意識到,資產下墜不是抽象詞。 它會具體到以後不能再開車見朋友,不能再隨便請客。

可是,最落魄的時候,他也沒有賣掉那塊勞力士。 他把它鎖進小保險櫃,旁邊放著幾張貸款手續單。 「如果賣掉它,就等於承認那段上升的生活從來不屬於自己。」

幸運的是,在這一輪牛市裡,秀久靠著家人托底,重新翻盤了。 父親幫他處理了一部分高利息債務,又給了一筆錢。 全家三個帳戶加在一起,秀久才重新有了進入市場的本金,也重新有了坐回飯桌的底氣。

股市為一般人創造了階層躍升的「幻象」。 朋友的朋友成民在蔚山附近一家​​汽車零件企業工作,妻子是小學老師。 他在這輪行情裡賺到了一些錢,一開始,妻子看到賺錢的截圖後說:「這樣的話,我們去海外旅行一次吧?」成民馬上說:「不行,還沒賣,而且還有稅,還要考慮爸媽的保險費。」

在韓國,錢賺到手,也很難真正屬於自己。 10 億韓元(約 447 萬人民幣)的公寓,買入時先交近 3,000 萬韓元(約 15 萬人民幣)取得稅;之後的財產稅、貸款利息、維修費年年都要繳。 而父母的醫療險、看護險,每個月又要四、五十萬韓元。 所以那筆收益看起來在帳戶裡,其實早已被房子、父母和未來孩子預支完了。 成民唯一敢放縱的,只是把午餐時 1 萬韓元(約 45 元)的湯飯,升級到 1.2 萬韓元(約 54 元)。

而他們關於何時才能生孩子的想像,也不斷被升級。 一開始只是想攢夠一套像樣的全租房(韓國介於買房和租房之間的住房制度,用一筆高額押金換取一段時間的「免費居住權」;在首爾,小型全租房押金大約 1 億—3 億韓元,約 45 萬—134 萬元人民幣,普通公寓則常常要 6 億韓元 再後來,是孩子要上好的幼兒園、英語學院,最好一路進入菁英升學軌道,甚至能出國留學。

在韓國,孩子的起點不是產房,而是父母住在哪個洞、哪一棟公寓。 一個孩子住在哪裡,往往意味著他從幾歲開始被送進哪條賽道。

半導體牛市照出的,還有更細的身份排序。

泰勳是找我補習中文的學生,在清州一家海力士的半導體協力公司(上下游合作公司)做設備維護,但不是 SK 海力士的正式員工。 那件深色工服,以前只是每天會沾上灰塵的工服,最近卻突然有了另一種價值。 在韓國二手平台上,SK 海力士外套被標成「最佳相親穿搭」。

泰勳也曾參與父母介紹的相親。 對方聽說他在半導體相關公司,很快問:「是海力士那邊嗎?」他停了一下,說:「是協力公司,不是直屬員工。」對方笑著說:「不過現在半導體行業很好嘛。」看起來,韓國半導體牛市照亮了整個行業,但紅利並不是平均分配的。 有人在財閥中心,有人在協力公司;有人拿到巨額績效獎金,有人只是加班更多;有人因為公司 logo 在婚戀市場上升值,有人只是被這場熱潮順便經過了一下。

這也是許多韓國年輕人越來越緊繃的根源:正常上升通道越來越窄,而資產市場像少數還沒完全關閉的門。 門後很危險,但門外的人越來越多。

牛市最迷人的地方,是它讓人以為階層可以被一次買進改寫。 牛市最殘酷的地方,是下跌一來,立刻又讓階層重新顯形。

5 月 20 日,韓國市場開始劇烈波動。 前幾天還像節慶的牛市,突然露出另一張臉。 KOSPI 表面只跌了 0.86%,但二十幾個產業全線下跌,下跌個股數量約為上漲個股的 9 倍;外國投資者單日淨賣出約 2.95 兆韓元。 白天,人們還能說這是調整,外資在洗盤;到了深夜,解釋慢慢安靜下來。

股市動盪的那天晚上,秀久約了一個金融大哥吃飯,地點在江南一家日料店。 以前見這種人,他會開賓士來,勞力士從袖口露出來。 後來賓士賣了,他開的是二手 Kia(Kia)。 舊方向盤、磨亮的座椅,再配那塊表,反而不合時宜,所以那天他沒有戴。

金融大哥到得很準時,酒倒到第二杯時,對方問他:「最近怎麼看半導體?」秀久夾了一小塊生魚片,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以前他會立刻接話,像怕晚半秒就被這張桌子忘掉。 但這一次,他沒有急。 他把魚片沾進芥末醬油裡,吃下去,才放下筷子。

帳戶裡重新有了錢以後,人連沉默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抬起頭,說:「哥,這次我只打算分批買,再亂來會死的。」飯局結束時,金融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說:「秀久啊,這次感覺不錯。」

真正被擊中的,是那些把全部押進去,再也無法翻身的人。 秀久的朋友東赫就是其中一個。 他以前在一家大公司當市場負責人,和妻子住在江南的公寓裡,開進口車,週末去超市買韓牛。 那時他也在 Kakao 金融群組講話,別人叫他「東赫哥」。 這個「哥」字在韓國很普通,卻有分量。 它意味著經驗、錢、判斷力,也意味著別人願意聽他說話。

元宇宙熱起來的時候,他相信自己抓住了下一代互聯網,一開始只是小額買入,後來越買越多,每一次虧損都讓他更想證明自己當初沒有錯。 他用了信用貸款,也用了股票擔保貸款。 妻子提醒他:「是不是太冒險了?」他說:「錯過這個週期,一輩子都會後悔。」

後來,他真的後悔了。 賣掉江南房子的那天,中介、合約、銀行、還款,一切都像流程一樣往前推。 妻子站在空下來的客廳裡,看著牆上還沒摘乾淨的掛鉤,問他:「我們怎麼會走到這一步?」他回答不上來。 最後,妻子說:「比起你虧錢,更讓我受不了的是你一直不肯看現實。」

幾年後的現在,另一輪牛市來了。 曾經在飯桌上解釋行情的人,如今也只能把外賣送進那些談行情的辦公室。 原來的炒股群組裡有人半開玩笑地叫他「外賣哥」。 後面還留著一個「哥」字,可尊重已經被抽空了。

這就是牛市最不平等的地方。 表面上,每個人都可以下載證券 App,每個人都可以開戶,可真正能承受機會風險的人,從來不是所有人。

我有時也會在這樣的對照裡看見自己。 我跟他們搭同一條地鐵,吃差不多價格的湯飯,也在同樣的夜裡看過證券 App 裡紅藍跳動的數字。 我的焦慮只是換了一種形狀,它不是房貸,也不是債務,而是另一種不確定:我該留在哪裡,哪裡有我的未來?

有時候,韓國朋友會問我,你們那邊是不是也很捲? 說起中國時,他們有時會帶一點羨慕,說你們市場大,機會還多;有時又會補一句:「可是你們也很辛苦吧。」或許他們只是想確認,自己的疲憊是不是一種孤立的失敗,還是這一代人共同走到的某種境地。

我也很難把自己摘出去,因為中國年輕人同樣把人生拆成了一顆顆拼豆:工作、房租、父母、婚姻、買房、孩子,每一顆單獨看都不算太沉重,可一旦放上那塊透明模板,才發現圖案早就被規定好了。 你以為自己在慢慢拼活,其實是小心翼翼地不放錯任何一顆。

我越來越覺得,韓國年輕人的「躺平」從來就不是沒有慾望。 恰恰相反,是他們的慾望被規訓得太安靜了。 它不再以豪言壯語出現,而是被縮進一張張帳單裡。 而牛市之所以刺眼,是因為它短暫地讓人忘記這張表格,它直接、粗暴、誘人。 今天買,明天漲,帳戶立刻告訴你:你有沒有被時代看見。

可這張表格背後,其實是一具已經撐了太久的身體。 突然恢復的心跳,讓螢幕上的線跳了一下。 但那一下跳動不是痊癒。 等市場安靜下來,韓國年輕人仍要回到原來的生活裡,繼續面對那張病歷。

那張病歷上寫著的,也不只是某一個人的名字。 2025 年,韓國家庭淨資產基尼係數上升至 0.625,最富 10% 的家庭持有全國近一半淨資產;非正規勞工薪資只有正規勞工的約 65%。 韓國社會不是所有人一起往前走,而是有人靠資產越走越遠,有人連勞動收入都被先分成了等級。 窮人覺得自己進不去,中產階級害怕自己掉下去。 財閥構成的天花板,卻固若金湯。

後來我才明白,牛市開始代替韓國人的天氣,不是因為人們不再關心下雨。 雨會落在所有人身上,可牛市不是。

地鐵二號線照常進站,有人抬頭看天氣,有人低頭看三星和海力士。 車門打開,又關上。 有人擠進去,有人被擋在門外。

(文中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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