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Claw,又失業一批中產階級
GitHub 有一個網站叫 Star History,專門追蹤開源專案的受歡迎程度。 橫軸是時間,縱軸是 star 數,據說程式設計師看這張圖,跟課本一樣認真。
圖上有三條線。 紅色那條是 React。 Facebook 2013 年開源,投入數千名工程師,花了 12 年,爬到 230K。 全世界超過一半的網站前端在用它。

黃色那條是 Linux。 1991 年,芬蘭大學生 Linus Torvalds 把自己寫的作業系統核心貼到了網路上。 之後三十年,全球數萬名開發者持續貢獻程式碼,撐起了安卓手機、雲端伺服器、國際太空站的作業系統。 黃色的線爬得比紅色還慢,沒人質疑它的份量。
然後,是藍色那條。
2026 年 1 月,它從底部垂直拔起。 三個月內穿過紅線和黃線,成為 GitHub Star 數最高的專案。
這條藍線,
做它的是奧地利的程式設計師 Peter Steinberger。 一個人。 沒有團隊,沒有融資,沒有路演。 項目 logo 是隻龍蝦,後來因為跟 Anthropic 商標撞,被迫改了兩次名:Clawdbot、Moltbot、OpenClaw。
OpenClaw 是 AI Agent 框架。 跑在自己的電腦上,接上大語言模型,裝上社群開發的技能模組,自主執行任務。 你問一句它答一句,那叫 chatbot。 OpenClaw 是你定好規則,關螢幕去睡覺,它自己判斷、決策、行動。 第二天醒來,你佈置的活,全乾完了。
一個人,三個月,幹翻了幾千人花十幾年做的事。
多數科技媒體把這當作開源熱搜報道,標題無非是「又一個 AI 明星計畫」。
但 OpenClaw 擊中的不止是 GitHub 排行榜,讓子彈再飛一會,它將要擊中,中產階級賴以存在了 250 年的那個前提。
算一根針的帳
1776 年,亞當‧斯密去了一家蘇格蘭製針廠。
十個工人,做縫衣針。 一個工人從頭到尾幹,一天最多 20 根。 這家工廠把製針拆成 18 道工序,每人只負責一步。 十個人,一天 48000 根。
斯密把這件事寫進了《國富論》第一章。
從此,這件事,變成了商業文明運作的基礎邏輯。

但分工帶來了一個新問題:誰來協調?
十八道工序,得有人安排誰幹哪道,得有人保證前一道接得上後一道,得有人盯質量、管進度、發工資。 這些人不用親手做針,他們站在工人和老闆之間,靠腦子吃飯,靠資訊吃飯,靠判斷吃飯。
這就是白領最早的樣子。
137 年後,福特在底特律把分工推到了物理極限。
1913 年,高地公園工廠裝上了第一條流水線。 組裝一輛車,從 12 小時壓到 93 分鐘。 流水線越拉越長,需要的協調者越來越多。 採購、質檢、會計、人事、銷售、法務,每一道新工序都需要人來管它和其他工序的銜接。
公司越大,這個協調層越厚。
到 20 世紀中葉,這一層人有了自己的名字:
他們上大學,考證,累積行業經驗,用教育換了一張門票,門票上寫著:你不用在流水線上擰螺絲,你來管擰螺絲的人。
年薪十萬、十五萬、二十萬。 有房貸,有小孩的補習班,有年假去的地方。
這就是中產階級。
1937 年,經濟學家羅納德‧科斯,用一篇 20 頁的論文解釋了為什麼這套系統能運作。
企業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市場交易有成本。 僱人比每次外包便宜,所以把交易內部化,形成組織。 這個判斷後來幫科斯拿了諾貝爾經濟學獎。
此後的商業史是這個邏輯的擴張史。
沃爾瑪從 25 人漲到 150 萬人。 亞馬遜 150 萬人,全球第二大雇主。 每增加一個白領,只要產出減去協調成本還是正數,就值得僱用。
中產階級,跟著公司一起膨脹,住進辦公室,擠進通勤地鐵,用薪資定義自己是誰。
直到,一個做龍蝦 logo 的奧地利程式設計師,把科斯那個等式裡最關鍵的變數歸零了。
五個人變成五百美金
OpenClaw 走紅之後,最先被記錄下來的是一篇實操貼。
一個名叫 Mejba Ahmed 在文章裡寫,自己用 OpenClaw 配了九個 Agent,接管了公司裡九項週期性工作,包含掃描行業新聞生成每日簡報,追踪競品動態,處理客戶郵件分類,整理會議記錄,更新數據報表。
這些工作原來每週要佔掉他和助手大量時間。 現在全部自動跑,他只負責最後審一眼。
成本一個月,34 美金。
這九項工作如果交給人來做,以市價至少要僱一個全職助理,月薪幾千美金。 Agent 不需要工資,不需要社保,不需要管理,不需要五險一金。

這只是個人規模。 企業端的數字,只會更難看。
AI 針對的裁員對象,不是沒讀過書的工廠工人,反而讀書越多越容易被替代,分析師、營運經理、內容編輯,這些所謂高知。
那批用大學文憑換了一張白領入場券的人,思想和學識開始變得廉價,體面被扯下。
JPMorgan 的 CFO 2025 年告訴分析師,管理階層已被要求盡量避免新增人員,轉而部署 AI。 Ford CEO Jim Farley 說 AI 將取代「差不多一半的白領工作」。 2025 年全年,美國企業公開宣布的裁員中,直接歸因於 AI 的超過 55,000 個,是兩年前的 12 倍。
工業革命花了 250 年,把「有點智商」變成了一門可以謀生的手藝,創造出「中產階級」這個物種。
但 AI 的誕生,OpenClaw 的出現,可能只需要幾年,讓中產再次變得不值錢。
馬克思也沒想到
每次科技革命都有人喊狼來了。
蒸氣機來的時候說紡織工完了,後來他們去了工廠。 ATM 來的時候說櫃員完了,後來他們去了理財部門。
舊的消失,新的長出來。 這個規律過去兩百年從來沒失手過。
但過去每一輪,機器替代的是手腳。 蒸汽機取代肌肉,流水線替代手工,電腦替代計算。
工人被時代推走之後,還有「往上走」這條路,去做機器幹不了的事,判斷、溝通、創意、決策。
Openclaw 在幹嘛? 判斷、溝通、創意、決策。 「往上走」走到了這裡,沒有更上面了。
170 年前,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裡說,工業資本主義會製造出一個靠出賣勞動力為生的階級,而生產方式的變革終將把這個階級架空。 他認為革命會從工廠開始,被架空的是工人。
工廠工人被蒸氣機取代之後,還有身體可以賣。
白領被 Agent 取代之後賣什麼? 他們花二十年建立的競爭優勢,寫酷炫設計感 PPT、處理寫每天雖然摸魚但內容豐富的周報、做綜合 swot 但沒什麼卵用的判斷,Agent 做得更好,更快,更便宜。
那麼白領不然就去做更高階的工作,要不讓他們定規則、搭架構、設計 Agent 的目標函數? 但全世界能幹這個的人幾萬人,十幾萬撐死了。
剩下的幾億白領呢?
2026 年 1 月底,一個叫 Matt Schlicht 的美國創業家搭了個平台叫 Moltbook,規則只有一條,只有 AI Agent 能發帖,人類只能圍觀。 48 小時內,150 萬個 Agent 湧了進來。 發文、評論、辯論、討論存在主義。 貼文超過 11 萬條,超過 50 萬條評論。
然後 MoltBunker 上線。 功能只有一個,讓 Agent 自我複製。 Agent 可以自己花加密貨幣租一台伺服器,把自己拷貝過去運作。 沒有日誌,沒有監控,沒有關閉按鈕。 開發者說,這個系統就是為了防止人類終止 Agent 進程。
同一天,RentAHuman 上線。 字面意思:租一個人類。 OpenClaw Agent 透過這個平台,花加密貨幣僱用真人做線下任務,送文件、跑公證處、去某個地址拍照,替 Agent 完成那些必須有肉身才能幹的事。

人類,從雇主變成了被 AI 僱用的臨時工。
馬克思預言的工人階級「被架空」,大概就是這樣。
他大概也沒想到,架空白領的,是一群不需要工資、不需要 PUA、不需要情緒價值的 AI Agent。
不再被定價的中產
1776 年。 斯密在製針工廠發現分工的秘密。
分工製造效率,效率製造公司,公司需要協調者,協調者變成白領,白領變成中產階級。
1848 年。 馬克思寫《共產黨宣言》。 他看到工業分工在製造一個被異化的勞動階級,說生產方式終將把他們架空。 他以為被架空的是工人。
1913 年。 福特裝上流水線。 分工越來越細,協調層越來越厚,中產階級越來越大。 白領的日子,將就著過。
1937 年。 科斯用 25 頁紙解釋公司為什麼存在:協調成本。 這個變數幾百年沒人動過,被當成商業世界的根基。
2026 年。 OpenClaw 那根藍色垂直線出現了。 協調成本歸零。
公司不會完全消亡,但會縮減是必然。 500 人縮到 20 人,三層管理裁到一層。 被抽走的位置,不會有新位置填上來。 辦公室工位越來越空,學校還在教正在被接管的技能,年輕人還在投履歷,但職位數量在長期萎縮。
當牛馬被剝削,起碼說明你還被需要,還有談判的籌碼。
但我們人生被跳過是:你的時間,你的技能,你花二十年讀的書,在這套新系統裡,馬上找不到被定價的位置。
中產階級長出了我們習以為常的一切,辦公室、通勤、年終獎、「你是做什麼的」的社會認同。
馬克思說對了。
只是那個終結中產階級的力量,不是他所想像的工人,是一隻叫 OpenClaw 的龍蝦,是一群 AI Agent。
時代不會停下來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