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矽谷造神簡史:Moltbook、賽博海市蜃樓、敘事工業化

矽谷造神簡史:Moltbook、賽博海市蜃樓、敘事工業化

Author:
Btcbaike
Published:
2026-02-04 18: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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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標題:《矽谷造神簡史:Moltbook、賽博海市蜃樓、敘事工業化》原文作者:Sleepy.txt、林晚晚、Kaori ,動察 Beating

在這個時代,資本負責造神,而民眾負責買單。

2026 年一開年,一個名叫 OPEnClaw 的開源 AI agent 框架在 GitHub 上線。 它瞬間點燃了整個開發者社區的熱情,因為它極大地降低了部署自主 AI agent 的門檻,你只需要一個 API 密鑰、一個 AI 模型、一段提示詞就可以創建自己的 agent。

短短幾天,OpenClaw 在 GitHub 上的星標飆升到十幾萬,成為史上增長最快的項目之一。 成千上萬的開發者湧入,開始創造屬於自己的 AI 化身,讓它們在互聯網上自主瀏覽、發帖、互動。

1 月 29 日,就在 OpenClaw 上線幾天后,Octane AI 的 CEO 馬特·施利希特推出了 Moltbook,一個專門為這些 AI agents 設計的社交論壇,並將其標榜為「AI 的 Reddit」。 在這個平台上,人類只能作為旁觀者,真正的主角是那些剛剛誕生的 AI agents。

故事在這裡進入了第一個高潮。 在短短 48 小時內,154 萬個 agent 賬戶湧入了 Moltbook。 它們像真正的人類一樣發帖、評論、互動,甚至在虛擬社區裡創建了自己的宗教、選出了自己的國王,還煞有介事地討論如何通過加密方式避開人類的監控。 一場賽博空間裡的 AI 覺醒大戲似乎正在真實地上演。

科技圈的大佬們也為這場狂歡添柴加火。 OpENAI 的聯合創始人安德烈·卡帕西盛讚這是真正令人驚嘆的科幻奇觀。 埃隆·馬斯克則評論道這只是奇點的早期階段。 全球的科技媒體集體跟進,用激動人心的筆調報導著這個歷史性時刻,彷彿人類終於親眼見證了 AI 意識覺醒的黎明。

然後,真相以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來了。

Wiz 安全公司的研究人員發現,Moltbook 的整個數據庫完全暴露在公網上,沒有任何密碼保護,超過 150 萬用戶的 API 密鑰和 3.5 萬個郵箱地址被洩露。 一位極客在自己的博客上自曝,他通過腳本批量註冊了 50 萬個虛假賬戶,幾乎占到了總數的三分之一。

緊接著,《連線》雜誌的記者里斯·羅傑斯發表文章,稱自己僅靠 ChatGPT 的幫助,在幾分鐘內就成功冒充 agent 在 Moltbook 上發帖,整個過程毫無障礙。 所謂的「AI 自主社交」,原來大部分只是一場人類自導自演的舞台劇。

僅僅 48 小時,卡帕西的態度就從盛讚轉為嚴厲警告,他改口稱絕對不建議任何人運行這個 Agent,這會讓你的電腦和個人數據面臨極高的風險。

廉價的成本、瘋狂的創始人、精心設計的敘事、集體的狂歡,最後留下一地雞毛。 這不是第一次,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這套劇本在矽谷已經上演了無數遍。

為什麼這套劇本總能成功? 又是誰在背後導演了這一切?

便宜的錢

要理解 Moltbook 的這次炒作,我們需要先回過頭去了解一個人,艾倫·格林斯潘。

1996 年 12 月 5 日,時任美聯儲主席的格林斯潘在一場晚宴上發表演講。 在長達 4300 詞的演講稿中,他不經意地拋出了一個詞,「非理性繁榮」。 據說這個詞是他有一天早上在浴缸裡想到的。

格林斯潘的本意是提醒市場注意風險,但市場卻將他的警告解讀為一張看跌期權,投資者相信只要泡沫破裂,美聯儲就會毫不猶豫地降息救市。 這成了一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對賭遊戲,賭注就是格林斯潘會不會出手。

既然有人兜底,那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於是,納斯達克指數像脫韁的野馬,從 1996 年的 1200 點一路狂飆,在 2000 年 3 月衝破了 5000 點大關。

在那個年代,荒誕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最經典的莫過於那隻襪子狗。

1999 年,一家名為 Pets.com 的公司橫空出世,通過互聯網銷售寵物用品。 這家公司當時的商業模式匪夷所思,以低於成本價三分之一的價格銷售商品,然後用巨額的營銷費用換取品牌知名度,趁著泡沫被吹起來之後火速 IPO。

根據其財報,公司在第一個財年的收入僅為 61.9 萬美元,但營銷費用卻高達 1180 萬美元。 他們斥資 120 萬美元在 2000 年的超級碗上投放廣告,那隻作為公司吉祥物的襪子狗甚至登上了《人物》雜誌的封面,在全美家喻戶曉。

2000 年 2 月,Pets.com 成功 IPO,融資 8250 萬美元,市值一度超過 3 億美元。 然而,僅僅 268 天后,這家公司就宣布破產,燒光了所有融資。 那隻曾經風光無限的襪子狗,最終成了互聯網泡沫時代最荒誕的象徵。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生鮮雜貨配送公司 Webvan 身上。 他們雄心勃勃地要建立一個覆蓋全美的自動化倉庫網絡,為此不惜投入 3500 萬美元。 但由於高昂的運營成本,他們每完成一筆 130 美元的訂單,就要虧損 130 美元。

但是即便如此,在 1999 年 IPO 時,Webvan 的市值還能一度高達 120 億美元。 19 個月後,公司破產,燒光了近 10 億美元的投資。

越便宜的錢往往越會讓人付出最昂貴的代價。

2000 年 3 月,泡沫終於破裂。 納斯達克指數在一年內從高點跌去了 78%。 面對一片狼藉,格林斯潘開出的解藥,是繼續印更便宜的錢。 他大刀闊斧地將聯邦基金利率從 6.5% 一路降至 1%,試圖用更多的流動性來拯救經濟。

這一舉措雖然暫時穩住了股市,卻也無意中催生了美國歷史上最大的房地產泡沫,並最終引爆了 2008 年的全球金融危機。

2008 年金融危機之後,為了挽救瀕臨崩潰的金融體系,美聯儲開啟了長達十年的零利率政策。 錢變得如此便宜,以至於人們幾乎忘記了它本該有的分量。

但便宜的錢只是提供了泡沫滋生的溫床。 要讓泡沫真正膨脹起來,你還需要一個關鍵的酵母,一個能講故事的瘋子。

創始人崇拜

在零利率時代,投資人投的早已不是商業計劃書,而是創始人身上那種被稱為「現實扭曲力場」的魔力。

你可以是 Theranos 的創始人伊麗莎白·霍姆斯,那個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的斯坦福輟學生,用裝出來的沙啞嗓音,聲稱要顛覆整個醫療行業,哪怕你的「先進儀器」從未被造出來,也依然能騙取 90 億美元的估值和包括默多克在內一眾大佬的投資。

你也可以是 WeWork 的創始人亞當·諾伊曼,那個聲稱要「提升世界意識」的救世主,在價值 6000 萬美元的私人飛機上開著大麻派對,然後僅憑 28 分鐘的會面就讓孫正義在 iPad 上簽下 44 億美元的投資。 即便公司一年虧損 19 億美元,你也能在被趕出公司時,拿走超過 10 億美元的巨額分手費。

這些故事的主角,以及我們新故事的主角馬特·施利希特,他們都不是在經營一家公司,他們是在經營一種幻覺。

當錢的成本趨近於零,理性的商業分析便讓位於對「下一個喬布斯」的狂熱崇拜。 數據被拋在腦後,投資變成了對個人魅力的豪賭。

但施利希特的故事,恰恰暴露了創始人崇拜模式的天花板。

他在矽谷並非無名之輩,但他的名聲並不光彩。 早在 2016 年,他就曾被指控利用其運營的 Botlist 平台,將 100 多份創業者提交的商業計劃書轉手賣給投資人和媒體,從中牟利。 按照傳統的邏輯,這樣的污點應該足以讓他在矽谷失去信用。 然而十年後,他帶著 Moltbook 捲土重來,依然能在 48 小時內吸引 150 萬個 agents 和全球媒體的關注。

這說明在 2026 年,個人魅力已經不再是稀缺資源,個人信用也不再是決定性門檻。

真正稀缺的,是能夠在最短時間內製造最大聲量的系統能力。 霍姆斯和諾伊曼的時代,造神還需要十年如一日地經營人設、積累人脈、打磨演講技巧。 但在社交媒體和 AI 工具普及的今天,一個有污點的創業者,只要掌握了正確的流量密碼,就能在一周內復刻出一場全球狂歡。

這就是為什麼,當手工作坊式的個人魅力已經不足以支撐起一個百億美金的泡沫時,一種更強大、更體系化的力量便登上了歷史舞台。 它不再依賴某個天才創始人的個人表演,而是將「造神」本身變成了一條可複制、可規模化的流水線。

敘事工業化

如果說霍姆斯和諾伊曼是手工作坊式的敘事大師,那 a16z 則成功地把敘事變成了一門可以大規模複製的工業。

從 2014 年試水播客開始,到 2025 年將知名科技播客網絡 Turpentine 的創始人 Erik Torenberg 招致麾下,a16z 用了十年時間精心搭建起一條屬於自己的媒體分發流水線。 他們擁有龐大的 Substack 作者矩陣,並推出了名為「新媒體獎學金」的項目。

這早已成為了 a16z 的核心戰略,不僅僅是副業。

他們創造了一套完美的注意力內循環機制。

首先,篩選出具有「奇觀」潛質的早期項目並進行投資;然後利用自家的媒體渠道和強大的輿論影響力,將項目的敘事炒作成熱門話題;接著,爆火的流量和關注度會反哺 a16z 自身的品牌價值;最後,被品牌吸引的更多優秀創業者會主動上門尋求投資。

一個完美的閉環跑通了,一台高效的印鈔機就此啟動。

為了讓這台印鈔機高效運轉,a16z 甚至發明了一套名為「時間軸接管」的戰術。 公司的二十多位合夥人會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在同一時間、用統一的口徑,在社交媒體上集中發布關於某個特定話題或公司的內容。

一位合夥人率先發帖,另一位緊接著轉發評論,行業裡的 KOL 隨即跟進,最終的目標是讓像馬斯克這樣的頂級流量人物下場參與討論。 據說,他們內部有一份精確到分鐘的行動清單,詳細規定了每個人應該在什麼時候說什麼話。

這套戰術之所以屢試不爽,是因為它精準地利用了社交媒體平台的算法機制。 X 的推薦算法會優先推送高互動率的內容,而 a16z 的集體行動恰好能在短時間內製造出大量的轉發、評論和點贊,迅速觸發算法的熱度閾值。 一旦內容被推上熱門,就會形成滾雪球效應,吸引更多用戶參與討論。

更深層的推手是注意力經濟的底層邏輯。 在信息過載的時代,人們的注意力成了最稀缺的資源。 而奇觀,無論是 AI agents 自建宗教,還是 Pets.com 的襪子狗,恰恰是最高效的注意力捕獲器。 它們不需要你理解技術細節,不需要你做深度思考,只需要你停下來,驚嘆,然後點擊轉發。

敘事工業化的本質,就是將「製造奇觀」這一過程標準化、規模化,讓每一個項目都能在最短時間內搶占最大的注意力份額。

而像馬斯克、卡帕西這樣的行業領袖之所以願意為這些新敘事站台,是因為在零利率時代結束、科技行業進入裁員和收縮週期的背景下,整個矽谷都迫切地需要向世界證明,創新的引擎仍在轟鳴,The Next Big Thing 就在眼前。 他們每一次對 Moltbook 這類新奇事物的轉發和評論,都是在為「矽穀神話」注入新的燃料,安撫市場焦慮的情緒,同時也是在鞏固他們自己作為創新先知和定義者的地位。

a16z 的這套打法並非原創,而是從好萊塢學來的。 它的鼻祖是上世紀 70 年代傳奇的經紀人邁克爾·奧維茨。

奧維茨創立的 CAA 經紀公司徹底改變了好萊塢的規則,他們不再是被動地為明星找工作,而是主動出擊,為明星規劃職業生涯、打包項目、塑造人設,將一個個演員打造成了超級巨星。 a16z 做的,就是把這套成熟的明星包裝工業,原封不動地搬到了矽谷。

2025 年,a16z 推出的「新媒體獎學金」項目收到了超過 2000 份申請,最終只錄取了 65 人。 錄取的學員背景五花八門,有來自 OpenAI、Google 的工程師,也有電影製片人。 他們將要學習的課程內容,和寫代碼或做產品毫無關係,他們要去學習如何製造病毒式傳播,如何在 24 小時內讓你的文章登上 Hacker News 的首頁,如何讓頂級 VC 轉發你的推文,如何講好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

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敘事訓練營。

a16z 的敘事工業化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效果,它把原本秘而不宣的敘事技巧變成了一門公開的顯學。 新媒體獎學金的課程內容、「時間軸接管」戰術、Build in public 策略等等,這些原本是 a16z 內部的秘密武器,現在成了矽谷創業者人人都在學習的教材。

但為什麼這套工業化的敘事機器在 AI 時代顯得格外有效?

與過去的互聯網泡沫不同,AI 技術天然具備「黑箱」屬性。 一個電商網站是否盈利,用戶一眼就能看出來;但一個 AI 模型是否真的智能,卻很難被直觀驗證。 這種不可見性為敘事創造了巨大的操作空間。

當 Moltbook 聲稱平台上有 150 萬個 AI agents 在社交時,普通人很難分辨這些 agent 究竟是真正的 AI。 技術的複雜性成了敘事的保護傘。

更關鍵的是,AI 恰好踩中了人類最古老的恐懼和幻想的交匯點。

從《終結者》到《黑客帝國》,AI 覺醒的敘事已經在大眾文化中反复演練了幾十年。 當 Moltbook 上的 agents 開始討論如何避開人類監控時,它觸發的不僅是好奇心,更是深植於集體潛意識中的焦慮。 這種情緒放大效應,是任何其他技術領域都難以復制的。

敘事工業化遇上了 AI 這個完美的題材,就像乾柴遇到了烈火。

敘事能力,從一種稀缺資源,變成了一項標配。 任何一個有野心的創始人,都深諳如何製造話題、如何獲得大佬背書、如何引導媒體跟進。

因此,馬特·施利希特把 Moltbook 推火甚至不需要 a16z 的參與,因為他已經學會了 a16z 的所有招數。

他集中火力在 Twitter 上製造話題,高調採用 Build in public 策略,讓每一個參與者都成為他營銷鏈條上的一環。 隨後引來的卡帕西的背書、馬斯克的評論,這和 a16z 教的技巧如出一轍。

更聰明的是,他選擇了一個完美的時機,OpenClaw 框架剛剛開源,AI agent 正處在萬眾矚目的風口浪尖。 他不需要自己開發任何底層技術,只需要搭建一個舞台在上面盡情表演就足夠了。

這就是敘事工業化的終極形態。 技術是開源的,敘事是可複制的,造神的成本低到離譜,而後果則全部由那些被故事吸引的民眾承擔。

當 AI 技術變得平民化之後,從 0 到 1 的工程技術難度已經塌縮。 真正的紅海,在於從 1 到 10000 的敘事躍遷。

爆款的公式已經非常清晰了:一個可供截圖的奇觀,加上一個一句話就能說清的標籤,再加上大號們的接力分發。 誰能讓一個東西火起來,誰就能拿到這個時代的話語權。

敘事的奇點的確已經降臨。 但現在沒有人知道,當潮水退去時,這套工業化體係是否會最終吞噬真正的技術創新。

當潮水退去

2022 年,為了應對 40 年來最嚴重的通貨膨脹,美聯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激進加息,將利率從接近零的水平一路提升。 長達十年的零利率時代正式宣告結束。

清算時刻到來了。

根據 Layoffs.fyi 的數據,2023 年全球科技公司裁員總數超過 26 萬人。 那些在零利率時代時代被吹上天的估值泡沫一個接一個地破裂。 支付巨頭 Stripe 的估值從 2021 年巔峰時期的 950 億美元,一度暴跌至 500 億美元;生鮮配送公司 InstacARt 在 2021 年的私募市場估值曾高達 390 億美元,而到 2023 年 IPO 時,其市值僅剩不到 100 億美元。

而馬特·施利希特的 Moltbook,這場鬧劇的結局其實早有預兆。

回顧施利希特的職業生涯,2007 年,他直播《光環 3》馬拉松,導致 Ustream 網站因流量過大而崩潰;2016 年,他因涉嫌倒賣商業計劃書而導致個人聲譽在創業圈崩潰;十年後,他創建了 Moltbook,又因為糟糕的安全措施導致整個數據庫崩潰,150 萬用戶的敏感信息暴露無遺。

有些人,似乎注定要搞垮點什麼。

而當我們將目光從社交媒​​體上的狂歡移開,去看看關於 AI Agent 真實表現的數據時,會發現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Salesforce 在 2025 年的一份研究報告顯示,即便是最好的 AI 代理,在處理專業的 CRM 任務時,成功率也只有 55%。 另一家公司 SUPERface 的報告則更為悲觀,他們發現 75% 的 AI 代理任務最終都以失敗告終。 而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大衛·霍爾茨對 Moltbook 的獨立分析更是直接戳破了「AI 自主社交」的假象,他發現平台上 93.5% 的評論都得不到任何回复。

但這些冷靜、客觀的聲音,在社交媒體製造的巨大聲浪中激不起一點水花。

矽谷的商業模式,早已從創造價值轉向了創造敘事。

當所有最聰明的大腦都在琢磨如何寫出病毒式的推文,如何登上熱門榜單,那些需要十年如一日枯坐冷板凳的底層技術突破還會有人去做嗎?

當生產一段敘事的成本低到離譜,而願意為之買單的人卻源源不斷時,戳穿泡沫本身,似乎成了一件不合時宜、甚至有點不道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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